北京2022年冬奥会火炬草图终稿
但是在继续修改中我们遇到一个绕不开的专业问题：直觉式的设计方法基本上是在视觉符号的层面寻找合适的设计语言，这也是为什么一说到中国式的设计，会非常迅速地联想起水墨山水、明式家具、故宫红墙等。2008年的祥云火炬借用了四大发明的纸卷和传统纹样云纹，可以说是对中国文化精神的视觉符号化表达。这次设计表达也是成功的，引人入胜的中国文化意味可以被更多人理解。可以说，2008年的火炬是对中国五千年文明的一次高度概括的视觉符号的呈现，其设计也符合当时中国与世界对话和交流的姿态。我们在对符号化的设计进行了大量探索之后，产生了一些疑问，对于中国文化深层次的精神，甚至观照天地的哲学层面的审美体验，该如何更好地展现出来？换句话说，14年后的火炬设计在设计方法论上要有什么样的突破和进步？
中国审美历来对意向之美有很多讨论，司空图《二十四诗品》“不著一字，尽得风流”；“超以象外，得其环中”；老子《道德经》“大方无隅；大器免成，大音希声，大象无形，道隐无名”。中国传统的美学观认为，艺术的真正意蕴是不能为视听感官直接把握，它真实存在着，却不是有形的艺术语言能表达出来的，需要审美接受主体以心境去感受，艺术作品的真正价值不在于语言层，亦不在形象层，而是超脱于艺术语言、艺术符号之外的意向层，所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。中国传统艺术里面，有中国书法讲究布白，“计白当黑”就是要在空白处寻求审美上的超越，中国传统戏曲舞台的布景极度抽象，留给观众极大的想象空间。老子道德经：“三十辐共一毂，当其无，有车之用。埏埴以为器，当其无，有器之用。凿户牖以为室，当其无，有室之用。故有之以为利，无之以为用。”有用往往就在无有之中。
北京2022年冬奥会和冬残奥会火炬
这些中国文化审美的哲思给设计团队很大启发，我们将瓷火之美的中间陶瓷部分隐去，陶瓷作为一种材料符号，让人联想到中国，但这种联想是具体的，也过于“实”。隐去之后的设计产生了一个负空间，整体造型变得自由飘逸，打开了许多内容，而这个突破也推动了火炬燃烧方式的改变，火焰必须在内外飘带的缝隙中燃烧，并沿着飘带造型边缘形成盘旋升腾的火势，而传统的圆形燃烧头体积过大，无法配合创新的燃烧方式。因此，为了达成燃烧效果，也推动了微型化的燃烧系统的研发。
在设计理念和立意有了落脚点后，设计团队将精力放在了火炬造型的探索和打磨上，由于我们是一个以工业设计师为主的团队，工业设计因其专业源起是为了满足批量化生产的需要，而批量化生产讲求效率，因此极简主义成了现代工业设计的普遍风格。长期的训练加上设计软件的造型方法，火炬的造型探索很快陷入了极简主义“陷阱”，螺旋向上的规则造型甚至撞脸了中关村“生命”雕塑，显然组委会对于理念的认可并没有延续到火炬造型上。团队陷入了困境。在和中央美术学院林存真老师的一次讨论中，她提到火炬的造型要更自由、奔放、有生命力，并随手拿起桌上的一片落叶。这个建议如醍醐灌顶，中国人自古以来在和自然和谐共处的生存之道中向自然学习了很多，让火炬造型如植物一般，浑然天成，充盈生命力和向上的力量。经过夜以继日的打磨、锤炼，“飞扬”火炬造型有了相对令人满意的方案。“道法自然、天人合一”是中国向世界宣导的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主张，这在充斥着疫情危机、环境危机、能源危机的当下，有着更重要的启迪意义。
北京2022年冬奥会和冬残奥会火种灯
有机生长且具内在力量感的造型可以有很多解读：笔走龙蛇的线条有书法气韵，和北京冬奥标志“冬”师出同源。红色线条随火炬转动而上下贯通，象征着激情的冰雪赛道，也代表着永恒的火种，光明向上，表达了人类生生不息、向往和平、追求卓越的期望和奥林匹克运动的力量。火炬自下而上，从寓示吉祥的祥云纹样逐渐过渡到剪纸风格的雪花图案，旋转上升，如丝带飘舞，最后呈现为飞扬的火焰，同时整体外观与北京2008年奥运会开幕式主火炬塔形态相呼应，体现了双奥之城的传承与发扬。火炬交接时，两只火炬的顶部可以紧密相扣，既是设计上的巧妙创新，又象征着不同文明交流互鉴，让世界更加相知相融，是北京2022年冬奥会和冬残奥会的愿景。
火炬的意义对于集体来说，是一个民族当下精神气韵的具象表达，是跟世界的一次设计对话。发布仪式上张斌老师的一番设计说明特别好：“她更柔美，更柔和，更自然，更舒展，更自信。2008年的火炬将五千年中国的文明集于一身，让世界认识雍容并不断发展的中国。而今天的火炬，我们看到丝带飘扬，他代表的是一个更自信，更现代，更进步的中国。2008年的火炬代表当年的中国，这就是当今的中国。”如果说祥云火炬的设计回顾和发扬了我们五千年的文明——雍容、平和、普天同庆，是一次文化符号设计的大成，那今天的冬奥火炬设计面向未来，在中国传统哲学思想的滋养下提出鲜明的观念，是中国文化精神含蓄且深思熟虑的设计表达。
北京2022年冬奥会仪式火种盆
火炬设计的范畴还包括火种灯、火炬接力火种盆、点火钥匙、包装盒等周边，其中火种灯和仪式火种台在整个火种传递仪式中，也有颇重的分量。火种灯需要在各个传递城市之间穿梭，需要在火炬接力过程中保障火种备用安全。同时在媒体上有着不小的曝光量，所以如何“恰如其分”地展示火种、保护火种，配合接力仪式和展现主办国文化精神、社会风貌，也和火炬一样是不小的设计挑战。我们在设计上，首先考虑火种灯和火炬的主宾关系，设计不可喧宾夺主，也不应该是火炬的一次迷你化操作。所以我们必须寻找我们对灯的文化“符号”，2022年北京冬奥会火炬接力火种灯的创意来源于“中华第一灯”——西汉长信宫灯。长信宫灯出自两千多年前的西汉宫廷，造型轻巧华丽，设计巧妙环保。“长信”，就是永恒的信念，无论是千年前的古人，或是现代的奥林匹克圣火，人们对光明的珍视和向往，永恒不变。我们取其基本范式，通过设计调整灯罩、底座的比例，使其符合火种灯的内部结构需要，又展现出现代的审美比例，灯底座比例优雅，富有古典风范，更便于手持携带。雪花飘落于玻璃表面，象征着冬季奥运会。飞舞的红色丝带环绕在火种灯顶部，如同凝固的熊熊火焰，象征着拼搏的奥运激情。
火炬接力火种盆以“承天载物”为设计理念，创意灵感来自中国传统青铜礼器——“尊”，造型风格与火炬、火种灯系出同源，和谐一致。火种盆采用了尊的曲线造型，基座沉稳，势若坐钟，象征“地载万物”；顶部舒展开阔，迎接着神圣而纯洁的奥林匹克圣火。祥云纹路由下而上化为雪花，象征了2008年北京奥运会与北京2022年冬奥会和冬残奥会的精神传承。红色丝带飘逸飞舞，环绕向上，象征着开放自信、联结世界的愿望，与火炬设计和谐统一。红银交映的色彩，象征了传统与现代、科技与激情的融合。
北京2022年冬残奥会仪式火种盆
值得一提的是，火炬及其周边配套在设计上有着很好的体系化表达，有一脉相承的设计语言和结构范式，也有不断重现的标志性细节和材质纹理。更为可贵的是，这套设计很好地融入了整个冬奥景观设计体系，和会徽、服装、场地景观等设计元素交相辉映。
对于我个人来说，飞扬火炬的设计历程是一次中国文化精神的寻根之旅。工业设计作为一门发轫于工业革命的学科，于中国社会的现代化历程意义重大，但作为典型的输入学科，其理论体系、知识体系、实践体系都是舶来品，虽然近代有一些和中国文化相结合的设计研究、设计探索，归根结底其思维逻辑、表达方式都是西方文明的果实。中国设计在新的世纪，在人类文明发展新的征程中，可以有什么样的理论输出、实践输出，是我在工作中一直留给自己的一道考题。
李剑叶 阿里巴巴首席工业设计师
（本文原载《美术观察》2022年第2期）返回搜狐，查看更多